脑机接口到底走到哪一步了?一位院士给出了冷静的答案。

11 月 6 日,科技日报刊发对中国科学院院士、首都医科大学神经外科学院院长赵继宗的专访。新华网同步转载。访谈中,他系统回应了脑机接口的临床价值、技术短板与产业化时间表。


第一个问题:展会上那些 "脑控" 演示,和医疗级脑机接口是一回事吗?

赵继宗先划了一条线:脑机接口分两类。

一类是有创的,需要手术植入颅内或硬脑膜外;另一类是无创的,外置佩戴,脑电帽是常见形态。"二者在监管门槛和应用定位上通常有显著差异。"

他所在团队主攻植入式。这类设备属于三类医疗器械,必须完成完整的多中心临床试验,通过国家药监局全套审批后才能投入应用。

适用人群也很明确:脑卒中偏瘫、脊髓损伤截瘫、渐冻症。设备的作用是搭建一条全新信号通路,代偿丢失的运动能力,再配合持续训练提升自理能力。


"目前做不到根治"

被问到能否直接修复神经、让患者彻底恢复,赵继宗的回答很直接:客观来讲,目前做不到。脑机接口提供的是新的康复途径,并非病因治疗 —— 大脑和脊髓受损的原生神经通路,无法依靠设备直接修复。

他特别提醒:不能把脑机接口 "科幻化"。有患者家属看到演示中抬手、端水杯的画面,误以为疾病可以被完全治愈。


"三年看效果,五年看结果"

这是本次访谈中最值得记录的一句判断。

赵继宗说,目前国内外具备治疗作用的侵入式、非侵入式医疗脑机接口,基本都处在临床试验阶段,以小样本探索为主;全球公开学术报道大多是单例个案观察,长期完整随访的系统性研究还很少。

核心难题只有一个:设备能否长期稳定工作。

他把评估拆成两个关口:三年是短期验证,确认植入的安全性与意念控制的可用性;五年是长期稳定性大考 —— 电极长期植入后可能被胶质瘢痕等组织包裹,导致神经信号持续衰减。"只有五年后电极信号稳定、且无持续性严重免疫并发症,才能认为这套设备通过了稳定性考验。"

他还举了一个荷兰的案例:一名渐冻症患者植入后前五年信号稳定、临床效果满意,第六年起信号持续下滑,设备基本失去有效解码能力。


中国的长板与短板

长板很清楚:患者基数大、政策扶持强(脑机接口已写入 "十五五" 未来产业重点方向,北京、上海配套专项资金)、政产学研医协同链条已搭起来。

一个直观对比:有报道称海外某团队十余年累计完成 30 余例侵入式植入;而 "北脑一号" 两年完成 40 例脊髓损伤截瘫患者植入。

但短板同样要正视 ——"我们的病例随访周期普遍较短,所有病例观察时长刚两年左右,而国外部分研究已报告长达八年的随访数据。"

其他待补项包括:脑功能基础研究、高端电极材料与专用芯片、行业统一技术规范、跨机构数据共享机制,以及配套的伦理与法律监管体系。


"北脑" 系列的时间表

  • 北脑一号:北京市政府出资成立的芯智达公司研发,128 通道半侵入式,电极置于硬脑膜外、不直接刺入脑组织,手术创伤小。已完成 40 例全国多中心临床观察,阶段性数据符合预期;力争 2027 年初申报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,之后在有资质的三甲医院扩大应用。该研究入选 2026 中关村论坛年会重大成果。

  • 北脑二号:第一代 1024 通道完全侵入式,预计 2028 年申报三类注册证。


拿到证,就等于人人可用吗?

赵继宗认为还差两步。

一是成本与支付。现阶段费用主要靠科研经费、政府扶持和企业融资,要实现普遍可及,需建立患者支付、医保报销、财政补助三方协同的分担机制。

二是人才。行业极度缺乏脑机术后适配训练的专职人员。

访谈最后,他再次强调公众要区分 "短期演示效果" 和 "长期稳定疗效"。这句话,或许是当下脑机接口最需要被听见的提醒。